師父通知船上的殺手,先找出鏡,暫時別管炸彈和這艘船上的其他人;因為鏡究竟安裝了多少炸彈或引爆機關,他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。炸死目標以外的人,可能會讓鏡從此喪失殺手資格,但是先保住命比較要緊。
同時,師父另外去找小艇,打算追上那艘船。
鏡察覺船上有人在跟蹤她,一面躲避、一面找機會反擊,順便進行原本的任務計畫。她也收到了師父傳來的訊息,告訴她任務取消,要她立刻從船上撤退。師父沒有說自己正在趕來,她認為這樣反而會刺激到鏡。
後來,船上的殺手和鏡正面戰鬥;鏡雖然認出他是組織裡的前輩,但那時她已經不在乎了。對她來說,那名殺手在當時只是個阻礙。不考慮戰術編排而單純打鬥的話,就全看武術技巧了,後輩殺手不見得會輸給前輩。
何況鏡想要完成目標的心念太深切了。所有對自己、對外界的憤怒都在那時展現;做任何事都要遭遇阻撓,這種倒楣和不順遂真是令人厭煩。那一刻的前輩在她眼裡就是命運的化身,總是與她唱反調、置她於逆境之中,要煩人也該有個限度吧?
就算是資歷多她十年以上的前輩,也對她反擊的能力大感意外。前輩殺手無法有效壓制她,更別說將她帶離船上。這位前輩事後承認,有那麼一瞬間,他想要放棄這個任務,畢竟那些不明數量的炸彈隨時會爆炸,他實在不太需要為了一個和自己沒有太深關連的人犧牲性命。
如同鏡向畫家解釋的,這個任務不需要炸掉整條船,她也沒有申請過於超量的爆材;船上炸彈共四個,第一和第二個裝置會在三十秒內接連爆炸,隔兩分鐘後,另外兩個炸彈也會陸續引爆。威力都不大,但足以造成沈船,運氣不好的話,也可能因為船隻本身的燃油而引起比預想中更大規模的炸毀力。
前兩次爆炸後,鏡幾乎擊倒了前輩。她告訴前輩,再過一分多鐘,還有兩枚炸彈會爆炸,要前輩趁還有行動力時自行離開;前輩被她砍了三刀,其中兩刀在腹部和大腿,這兩處傷口會大大降低人的移動速度。鏡得到慘勝,拖著沉重的身子離開和前輩打鬥的高級艙房,還拿走房間裡沒被打破的一瓶紅酒,獨自往下一層艙房去。那裡的房間比較小,但還有窗戶;隨著船身擺盪,可以看見水慢慢淹上。
不久前用來打鬥的刀子,成了開瓶器。鏡用刀子削開軟木塞,想起自己忘了拿玻璃杯,直接對著瓶口喝了起來。
兩次巨大爆炸聲,在鏡的耳中聽起來已經莫名有些遙遠。
當師父打開門,出現在她眼前,她還以為自己喝醉了,或者是剛剛被前輩打到頭而出現幻覺。
如果是素昧平生的前輩,就算來不及逃出而在這裡死了,老實說鏡也不會覺得多愧疚,畢竟那就和所有工作上的意外事故一樣,是對方承接了這個任務,但以失敗收場。
可是,不能是師父。不能是她害師父死在這裡,因為師父是出於關心……一直以來,師父都是最照顧她的人;無法和家人分享的事情、沒有親近的朋友而無法分享的事情,就算她沒有說出口,師父也全都了解。因為太過了解,所以維持著適當的距離,但她知道師父始終在觀望著。
選擇自殺的她,是否讓師父很失望呢?她不禁這樣想著。手裡握著酒瓶,刀子放在身旁,此刻的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和師父打鬥,也沒有起身離開這裡的力量。鏡就坐在地板上,仰頭看著師父,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可笑,只不過師父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取笑她的人。
師父走到她身邊蹲下,檢視著她臉上的傷。經過劇烈戰鬥、被毆打過,又猛灌了好幾口酒,鏡忽然發覺視線有點渙散,師父的臉看起來好模糊,以至於直到今天她都想不起來,師父當時究竟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她。
「現在把妳拖出去,妳一定會覺得很不甘心。」師父說。
「好不容易都走到這裡了,拜託不要阻止我。讓我休息吧,就在這裡──讓我停下來。」
「我記得妳很不服輸。現在要認輸了嗎?」
「認了,早就認了。反抗這個世界,有什麼用呢?獨來獨往過生活,就會被視為異類,而且什麼都得靠自己;努力要融進圈子,但一點都不想把命交在別人手上。妳一定會說,活著本來就不容易,但是最基本的問題是,為什麼要活著?我不是要抱怨。只要給我一個活著的理由,就算痛苦我也會活下去,可是那個理由是什麼?」
「我的理由很無聊,我只是想看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,我身邊的每一個人──隨著時間過去──會變成什麼樣子。至於屬於妳的理由,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看看我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。」鏡自嘲著。「我應該是屬於令人失望的那個樣子吧?」
「有一點。」師父委婉,但沒否認。
船身這時劇烈晃動,傾斜的角度一下子變得很大。鏡身旁的刀子滑走,被師父一把按住。
可能是幻聽,但鏡聽見了低沉的水流聲,不絕於耳。身上那熱烘烘的感覺,和酒精造成血液循環加速的升溫感也不太一樣,是從口鼻開始燠熱,燃燒過的廢氣對身體造成的侵掠感更高,也更難擺脫。
轉頭才看見,師父剛才沒關門,煙持續飄進房間裡,地板上的積水一吋一吋向她們爬來。
「對不起。」鏡覺得眼前一片霧茫,不確定是濃煙,還是喝醉,或者是哭了。「妳快走吧,師父。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
「妳不能剝奪我觀看的樂趣。」
「師父!」
「生氣嗎?生氣就起來改變我。我先聲明,我一點也不想跟妳一起死在這裡,我只是好奇妳會怎麼死所以才留著看的。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喔。」
「妳──這是什麼變態的興趣!想知道我會怎麼死,妳現在出手殺了我不就好了!」
「妳又沒付錢給我。」
「給妳!全都給妳!我死了之後妳要什麼都自己拿!」鏡氣急敗壞,奇怪的是她邊罵卻邊覺得眼眶又酸又熱,大概是煙霧害的。
「真奸詐,這是要我幫妳處理遺物的意思吧?更麻煩。」
「只要拿妳想要的!其他的丟了就行!」
「說不定沒有我想要的──」師父咳嗽了兩聲。「而且我也沒說要收……」
空氣越來越差,鏡倏忽站起來,伸手攫住師父的胳膊。
「如果沒死成,都是妳害的。快點起來。」
師父笑嘻嘻地,跟著鏡起身。四周已經像是清晨的深山,霧氣迷茫;腳下的水已有兩三公分高,宛如踩涉淙淙溪水。
只是那溪水暴漲的速度很快,她們才跑到樓梯處,水幾乎到達了膝蓋的高度;船身快速傾斜,要登上甲板有點不容易。縱使她們憑著比一般人靈活的身手爬到高處,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救生艇。師父駕來的小艇,大概已經被其他逃難者乘走了。
水中許多驚慌的臉孔,不過若這些人能保持鎮靜,應該可以想到,這裡離港口並不遠,何況受邀來船上參加派對的多是富家子弟,想必救援很快就會到來。
相反地,此處對鏡和師父來說,就不是適合久留之地。海警巡邏船的閃燈正在接近中,她們選擇游泳離開;但即使鏡刻意放慢了速度,師父明顯追不上。不到五分鐘,鏡開始有點擔心師父的身體狀況。她停下來告訴師父,不如她們回頭,先登上海警的船之後再做打算。冒著身分曝光的風險,固然會被組織嚴懲,不過總比在海裡體力不支來得好。
師父拒絕。師父認為都已經游到這個距離了,繼續前進和回頭消耗的體力差不多,不如繼續往她們要脫逃的方向移動。
緩慢地又游了幾分鐘後,一艘沒開燈的小艇朝她們接近。師父停下,用盡力氣朝那艘小艇邊揮手邊大喊。
是那個在船上被鏡砍了三刀的前輩。原來師父身上配有發信器,前輩因此找到她們的位置,繞過海警前來救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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