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城

沒讓公司和歌迷失望，進軍日本市場的計畫非常順利，帕妮和俞利在日本不僅廣受民眾歡迎，連日本電視台方面的工作人員和同台的主持人、藝人也都非常喜歡她們，牽成了許多對未來發展有幫助的人際關係。

但是帕妮可以感覺到，俞利的精神是每下愈況。工作的時候，這不會顯現出來，呈現在人們眼前的俞利是開朗活潑的；就算是關了攝影機，俞利還是那樣認真而有禮的和別人相處。

只有在沒有外人的休息室、飯店房間或宿舍裡，俞利的疲憊才會顯現出來。

她常常發呆，三不五時就要查看一下手機。總是一臉憂心忡忡、眉頭深鎖，雖然這讓她多了一種憂鬱的魅力，可是那似乎也同時侵蝕著她的心靈，讓她越來越虛弱。

帕妮知道自己必須主動。俞利從來不是會自動訴苦或尋求幫助的那種人，而且帕妮可以感覺到，這次俞利比以往更沉默、更封閉、更不願意對她透露現況。相處久了、有默契就是這樣，不需要太多言語或交流，但就是可以從一瞬間空氣中那微妙的變動感覺到有些狀況不對。

更何況，都已經十月中了。俞利已經很久沒給她帶來那來自神秘天使的卡片和禮物了。這不是很明顯嗎？

「俞利，妳得告訴我。」那晚回到宿舍，帕妮到俞利房間，看見俞利坐在床上看窗外發呆時，她陪俞利坐著，然後這樣對俞利說。「讓我幫妳。」

「什麼？」俞利對她眨眨眼，露出個明顯是裝出來的傻笑。

「別裝了妳，演技好爛。」帕妮用手肘撞了她一下。

「喂，我可是將來要演電影的人。」

「在演之前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。」

權俞利別過頭，不回答。

沉默一陣，帕妮決定直接攤牌。

「不管怎樣，這件事也和我有關吧？我應該也有權利知道啊。她為什麼不再託妳帶東西來了？她到底是誰？妳如果不說的話，我就——我以後就不幫妳去要電話了。」

「噗哈——搞不好我以後也不會想要別人的電話了啊。」

「什麼……為什麼？難道妳有……喂，不要轉移重點！」

「好吧。」俞利打定主意似的轉回視線看她。「我覺得也是時候讓妳知道了。」

「本來就是。」

「妳真的確定要聽了嗎？」

「說吧。」

原諒我吧，太妍，但這也是為了妳好，希望我這麼做是沒錯的。坦承之前，俞利先在心裡默默祈禱。

太妍是俞利從小就認識的朋友。金太妍來自財力雄厚的家族，不過家族成員很低調、注重隱私，小朋友們對她也了解不多，只知道和她玩在一塊兒常常有稀奇的日本巧克力和餅乾可以吃。

俞利記得太妍從小就是個身體不太好的傢伙，跑步跑不快、打球反應慢，運動一下就喘，常常坐在旁邊休息，但是因為長得白白嫩嫩、唱歌又好聽，於是很得大人們疼愛。

為了平衡戰力，玩遊戲時她們總是分在同一隊，所以很熟。雖然太妍比俞利大幾個月，不過感覺俞利比較像姊姊——噢不，應該說是比較像哥哥。她們倆都不像小女生一樣喜歡那些洋娃娃或扮家家酒，反而對模型車和玩具槍比較有興趣一點。

在俞利當練習生之前，太妍就以療養身體的名義被送去日本了。她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連絡，是到俞利國中時，太妍回國過暑假，她們才又有機會碰面。太妍好像對練習生的生活很有興趣，俞利說了很多給她聽，之後也常常寫電子郵件告訴她近況。

要不要叫太妍一起來當練習生呢？她唱歌那麼好聽，一定沒問題的。俞利曾經這樣想過，但是想到太妍的身體狀況，又想到太妍那顯赫的家族背景——這時俞利已經能夠理解太妍家在社會上是什麼地位了——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
如果太妍可以走這條路，無論是她的能力或是她的背景都可以讓她成功的；既然她沒有這樣走，那麼就是有什麼無法抗拒的原因吧。俞利每個月都寫信給太妍，太妍則是會託人送來新奇的小東西給她。

出道舞台的前一天，還收到了太妍傳來的打氣簡訊呢。仔細想想太妍可是元祖粉絲啊！

過了很久之後俞利才知道，太妍還不只是元祖粉絲。幾個最有規模的應援站背後都有共同的贊助人，其中一個不曾露面過的神祕人物，就是金太妍。

不過從出道舞台之後，金太妍就變成帕妮的本命王飯了。金太妍，妳太沒義氣了！俞利不只一次這樣吐槽過她。

「妳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！」

「彼此彼此！」

「哼！要不要我幫妳要簽名啊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確定？」

「確定。」

「那要不要我介紹妳們認識啊？」

這次太妍猶豫了一下。「也不要。」

「咦？為什麼？」

「……如果有緣份的話，就會有機會認識的。」

「……好吧，隨妳。」

「不過妳可以再跟我多說一點她的事情啦，哈哈哈……」

就這樣，金太妍獨自在日本的時候就默默支持這個偶像團體，默默關注著那個閃閃發亮的女孩，帕妮。

太妍回到韓國是一年多前的事。她的身體狀況一點也沒有起色，甚至更惡化了。

這不能怪任何人。如果有誰遇上了她所經歷過的事情還能夠絲毫不受影響的話，那只能說是老天太過眷顧。

權俞利就一直不懂，金太妍的命運怎麼可以這麼曲折離奇，而她又怎麼能這麼堅強。總之，太妍已經承擔很多了，只要她能平安活著，根本什麼也不需強求。

我當妳的家人吧，太妍。金太妍回到韓國的那一晚，俞利在電話裡告訴她。

「雖然沒有了爸爸媽媽，但是我當妳的姊姊——不，我當妳的哥哥吧。夏妍是我們的妹妹。我們三個一起努力活下去。」

哥，讓妳擔心了。

哥，有妳真好。

每次俞利看到太妍傳來這些話，就會覺得很溫暖，也會有一陣莫名的心酸。因為總是對這樣的太妍感到心疼，除了常常陪她說話卻也幫不上什麼忙。

鼓勵太妍開始和帕妮交流，是俞利能夠想出的最好的辦法。

「那現在呢？」帕妮忍不住詢問。「為什麼從八月之後就沒有消息了？」

「還記得她送妳的生日禮物嗎？」

「記得。是那首歌。」

「其實整個策劃都是她想的，蛋糕和禮物也都是她建議的，我只是執行而已——唉呀，別打我！」俞利趕緊閃躲。

「嘖，好吧，其實我也覺得奇怪，想說為什麼妳今年會弄得這麼豐富。」

「我是幫太妍實現她的夢想嘛——唉唷幹嘛打我？總之就是這樣。」

「但妳還是沒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
「嗯，對。問題還是回到那首歌。妳應該聽得出來，那首歌是在專業的錄製環境下錄的吧？」

「啊，對。」

「太妍回來之後一直在住院，照理說她是不能去錄音室的。沒有特別允許她不能離開醫院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「我和夏妍——就是太妍的妹妹——我們偷偷帶她去的。」俞利愁眉苦臉的繼續說著。

雖然說是偷偷，其實太妍的主治醫師李順圭知道這件事。礙於身份和種種規定，她們也不願意讓李順圭惹上麻煩，於是就讓李醫師睜隻眼閉隻眼，當作不知道。

俞利私下請認識的製作人幫忙。她和夏妍在某個晚上偷偷帶太妍出去，才能製作那份特別的禮物。

「但是呢，我不知道為什麼，那天錄音室的大樓外面會有記者。我們錄到半夜才走。要出去的時候，夏妍看到前門外面有兩組人。然後我們轉走後門，但後門也有一組。太妍當時已經覺得有點頭昏了，我沒辦法讓她們自己先走。」

「那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……」

她們三個又回到前門，躲在樓梯旁的牆邊鬼鬼祟祟觀察外面，結果鄭秀妍出現了。

那個女人從走廊底端另一條樓梯那裡向她們走來，一面走一面拿下鴨舌帽和墨鏡；當她拿下墨鏡並走近的時候，俞利才認出那是鄭秀妍。鄭秀妍經過她們三個的時候淡淡瞄了她們一眼。

「兩分鐘之後從後門出去。」鄭秀妍輕輕拋下這句話就走了，從前門出去，刻意緩緩跺下階梯，還在大樓前翻找包包裡的手機才離開。

俞利她們三個躲在原地，動都不敢動，最後還是夏妍推了她一把，她才背起太妍往後門衝。

「後門的記者不見了，大概是跟前門的一起去追Jessi……鄭秀妍了。」俞利低落的說。

「所以那就是鄭秀妍被拍到的那天……但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？而且為什麼要幫妳們？」帕妮大惑不解。據她所知，俞利和鄭秀妍應該不算很熟啊？

「唉唷……反正，都是因為我。這以後再說。」俞利嘀咕。「那天回去，太妍的身體就一直不太舒服，不過還不算太嚴重。」

「那怎麼會——」

俞利擺擺手。「八月七號的時候，她動了一次手術。那是本來就排定好的。但手術後她的恢復情況不好，常常昏睡。她醒著的時候還要處理一些家族事業的東西，我們也盡量要她多休息，所以就沒什麼時間做別的事了。」

「她現在還好嗎？」

「還可以，只是有點虛弱。」

「這樣，那我可以去看她啊。」帕妮執拗的繼續提議。

俞利搖頭。「我想太妍應該不希望妳看到到這樣的她。其實她一直不讓我告訴妳關於她的事，因為她希望自己能用更好的狀態出現在妳面前，而不是以一個歌迷的身份，或是用現在這種樣子來得到妳的注意。今天我把事情說出來，是因為我覺得她需要更多力量和祈禱。也許，如果是妳，對她會更有幫助……」

感情的事情，誰也說不準。

或許那不一定是愛情，可是，那一定是和愛情一樣、甚至更強烈的信仰吧。

既然如此，就暫時這樣繼續下去。

未來有未來的挑戰，現在，只能珍惜每一刻所擁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