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城

一塵不染的病房裡，除了電視播放的音樂節目正歡騰唱著，還有節奏的傳來鉛筆劃過紙張的窸窣聲響。

太妍坐在病床上專心塗鴉，似乎對電視螢幕上賣命唱跳的新人男團沒什麼興趣。她覺得有點睏，但是她要等的表演是壓軸，還得再過半小時才會出場。

桌上放著一盒新專輯，上面有俞利和帕妮的親筆簽名，寫著「生日快樂，太妍」；但是太妍知道，帕妮並不清楚這個簽名專輯是要給誰的，俞利肯定是找了某個說詞哄帕妮簽名。這是俞利送她的生日禮物，連同專輯還有一盒高級的四十八色彩色鉛筆。太妍覺得這是她所收過最棒的禮物。

禮物是用很迂迴的方式送到她手上的。俞利說了，回歸之後會很忙，媒體也很盯得很緊，沒辦法太常來看她。不過，太妍還是三天兩頭就會收到俞利傳來的問候，偶爾甚至會有休息室裡的獨家畫面。

她當然不會把那些照片上傳到網路或是給其他人看。其實光從房間的擺設，根本看不出來她是哪個歌手或團體的歌迷。房間是簡潔乾淨的，頂多有一兩隻玩偶和花瓶裡的淡粉色花朵增添一些幼小的生機。雖然如此，其實大家都知道她是誰的歌迷。回歸的第一周，太妍就下了一份五十張的專輯訂單。她留著這張簽名專輯和一張自己訂的，其餘送給了親友和醫院裡的醫生護士們，還有院長的兒子和清潔大媽的孫子。住院的日子很無聊，她沒事就在刷音源，看著音源排行上第一名是她期望中的歌名，便覺得精神百倍。

大家都認為她是個狂熱的歌迷。她的確是。只是，在她心裡，歌迷這個詞還不足以代表她全部的意念。

她一直在心中凝視著的光亮……那是一個願望，一個慰藉，獨一無二，總是能夠將她從瀕死的黑暗隧道中搶救回來的呼喚。

她也知道，有時候這種思念和傾慕確實是很薄弱。把一個不存在自己生活圈裡的人當成一個信仰，就像妄想躲在一顆泡泡裡保護自己並且飛上天一樣，只要輕輕一戳就會從幾千呎高空毫無保留毫無防護墜落。

可是還能怎麼辦？這是讓自己有力量活下去的一種方式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方式。

她願意相信那個聲音。

「果然是在等直播啊。」李順圭醫師推開門走進來，用很細微的動作觀察了各項儀器和太妍，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
「妳知道，即使是現場直播，至少也會有五分鐘的緩衝落差吧？」太妍放下色鉛筆。「我把兔子的耳朵畫太長了，好像長耳妖怪。」

順圭醫師探頭過去。「唷，挺可愛的啊。」

「那這張送妳。」

「蛤？」

「這種小妖怪不能送給帕妮。」太妍抽起畫紙，塞給順圭醫師。

「那就可以送我喔？」順圭醫師無奈笑嘆。「妳還真是欠揍，枉費我這麼辛苦救妳耶！」

「真是謝謝妳呀親愛的李神醫。」太妍看著長耳兔子。「它也不是不可愛，但是我覺得應該還可以有更適合的。」

「只要是妳用心做的，她應該都會喜歡吧？」

「不。」太妍搖頭。「她會感到高興，但是她不一定會喜歡。高興和喜歡是兩件事。」

「是沒錯。」

「所以……不能只是這樣而已。妳做手術的時候也不能只是術式精彩但是不適合患者吧？」

「唉，比喻得真好。」順圭醫師感嘆一句。「那妳那個手術要什麼時候才要動？」

「現在是三月，希望可以等到八月吧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，八月一日是她的生日。」太妍看著桌上的專輯封面。「動手術的風險妳也知道……如果真的不行的話，我希望至少活過她的生日。」

「我不會失敗的。」

「這我很相信妳。」太妍點點頭。

「那妳這是對妳自己沒有信心嗎？」

「只是防患未然嘛。」

說著，電視裡的主持人開始介紹最後一組出場的表演。太妍的專注力立刻拋棄李順圭醫師，雙眼發亮盯著螢幕看。

鏡頭轉進充滿神秘感的佈景廳。水晶吊燈下，以深紅色和黑色為主的舞台中央是被幾個舞者圍繞的兩位主角；兩人甚至都還沒抬頭，那強烈的氣場就已經引起台下熱烈的呼喊及讚嘆。

為了配合新主打歌「Ms. Mr.」，俞利穿了帥氣的襯衫和西裝背心，和帕妮簡單大方的小禮服十分相襯；兩人的年紀雖然輕，但她們的組合風格是成熟不羈的路線，不以賣弄性感或裝可愛為賣點，而是有自信的展現性格和個人意識。也許就是因為這樣，能夠帶給人們更多激勵，在壓力越來越大的現代生活裡不放棄希望，繼續努力下去。

帕妮的歌聲比起出道的時候更有爆發力了，太妍看得入神，不知道自己臉上輕輕漾著微笑。

但她感覺得到帕妮有點累。從鏡頭即將從帕妮身上轉走的那一瞬間，或是帕妮因為要飆高音而別過臉的小動作，就可以看出來她是多麼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呈現給觀眾。帕妮在訪談時很少會主動提及這些。大多數時候她都很積極正面，即使累也不會示弱。那是屬於她的光環和驕傲。她很堅強。

就這樣，更讓太妍喜愛，也更讓太妍心疼。

必須奮鬥下去呢，還不能這麼快認輸。看著那樣的帕妮，太妍會這樣告訴自己。

如果可以，她不想要以歌迷的身分接近帕妮。她想要堂堂正正的站在帕妮面前，以同樣的心靈高度讓帕妮認識她，而不僅僅是偶像對歌迷的照顧、歌迷對偶像的仰望。那不僅是她的自尊，也是讓她能夠繼續撐住這具傷病身體的動力。

所以她不讓俞利告訴帕妮關於她的事。就連那張簽名專輯，帕妮也不知道，俞利要轉交的對象和送她禮物的人就是同一個。

總有一天，我能夠站在妳面前的吧？

太妍凝視畫面裡帶著嫵媚笑容擺出Ending Pose的帕妮，對於那笑容裡的自信和堅強，感到美得令她窒息。